加拿大总理卡尼重磅演讲：旧秩序不会回来了！

加拿大现任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2025年上任）于周二（2026年1月20日）在瑞士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上的讲话。演讲稿由其本人亲笔草拟，这并不常见。

马克·卡尼（Mark Carney）此前曾担任加拿大央行行长、英国央行行长，在国际金融领域有重要影响力。

以下为演讲全文：

在加拿大以及世界处于这一转折点之际，与各位在一起既是一种荣幸——也是一种责任。

今天，我将谈论世界秩序的断裂，一个美好故事的终结，以及一个残酷现实的开始：在这个现实中，大国之间的地缘政治不受任何约束。

但我也想向各位提出，其他国家——尤其是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并非无能为力。它们有能力建立一种体现我们价值观的新秩序，例如：尊重人权、可持续发展、团结、主权以及国家的领土完整。

相对不那么强大的国家的力量，始于诚实。

似乎我们每天都会被提醒：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国竞争的时代。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正在消退。强者可以为所欲为，而弱者只能承受他们必须承受的。

修昔底德的这一格言被呈现为不可避免——仿佛国际关系的自然逻辑正在重新彰显。而面对这种逻辑，各国有一种强烈倾向：为了相安无事而随波逐流。去迁就。去避免麻烦。去希望服从能换来安全。

不会的。

那么，我们有哪些选择？

1978年，捷克异议人士瓦茨拉夫·哈维尔（后来成为总统）写了一篇题为《无权者的力量》的文章。在其中，他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共产主义体制是如何维系自身的？

他的回答从一位蔬菜店老板讲起。每天早晨，这位店主都会在橱窗里摆上一块牌子：“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他并不相信这句话。没有人相信。但他还是把牌子摆出来，是为了避免麻烦，是为了表明服从，是为了相安无事。正因为每一条街上的每一家店铺都在做同样的事情，这个体制才得以延续。

它并非仅仅依靠暴力维持，而是依靠普通人参与那些他们在内心深处明知是虚假的仪式。

哈维尔将这种状态称为“生活在谎言之中”。这个体制的力量并不来自其真实性，而来自每个人都愿意表现得仿佛它是真的。而它的脆弱性也正源于此：当哪怕只有一个人停止表演——当那位蔬菜店老板把牌子撤下——这种幻象便开始出现裂缝。

朋友们，现在是企业和国家把牌子取下来的时候了。

几十年来，加拿大这样的国家在我们所谓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下实现了繁荣。我们加入了它的制度，赞美它的原则，从它的可预期性中获益。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在其庇护之下推行以价值为导向的外交政策。

我们心里清楚，关于国际规则秩序的这套叙事在一定程度上是虚假的。最强大的国家会在方便时为自己开脱。贸易规则被不对称地执行。而国际法的适用力度，会因被指控者或受害者的身份不同而有所差异。

这种虚构曾经是有用的。尤其是美国的霸权，在相当程度上提供了公共产品：开放的海上航道、稳定的金融体系、集体安全，以及支持解决争端的制度框架。

因此，我们把标语挂在了橱窗里。我们参与了这些仪式。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回避了指出言辞与现实之间的落差。

但这种交易已经不再奏效。

“这是一次断裂，而非过渡”

让我直言不讳：我们正身处一次断裂之中，而不是一次过渡。

在过去二十年里，金融、公共卫生、能源和地缘政治领域接连发生的一系列危机，彻底暴露了极端全球一体化所蕴含的风险。

而在更近的时期，大国开始将经济一体化本身当作武器使用：把关税当作杠杆，把金融基础设施当作胁迫工具，把供应链当作可以被利用的脆弱点。

当一体化成为你被支配的根源时，你就无法继续“生活在互利共赢的一体化谎言之中”。

中等强国长期依赖的多边机构——世贸组织、联合国、《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缔约方大会（COP）——这一整套集体解决问题的制度架构，正面临威胁。

因此，许多国家正在得出相同的结论：它们必须在能源、粮食、关键矿产、金融和供应链等领域，发展更大的战略自主性。

这种冲动是可以理解的。一个无法养活自己、无法为自己提供能源、无法自我防卫的国家，几乎没有选择。当规则不再保护你时，你就必须保护自己。

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条道路将通向何处。一个由堡垒组成的世界，将更加贫穷、更为脆弱，也更不可持续。

还有另一个事实必须正视：如果大国连对规则和价值的表面尊重都放弃了，而转向毫无约束地追逐自身的权力和利益，那么“交易主义”所能带来的收益将越来越难以复制。霸权国家不可能持续不断地将关系货币化。

盟友将通过多元化来对冲不确定性。他们会购买“保险”，增加选择，以重建主权——这种主权曾经建立在规则之上，但未来将越来越多地锚定在抵御压力的能力之上。

在座各位都清楚，这正是经典的风险管理——而风险管理是有成本的。但战略自主、主权的成本，同样可以被分担。共同进行韧性投资，比各自修建堡垒要便宜得多。共同的标准可以减少碎片化。互补性带来的是正和结果。

而对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而言，问题并不在于是否要适应这一新的现实——我们必须适应。真正的问题在于：我们是仅仅通过修建更高的壁垒来适应，还是能够采取一种更具雄心的方式。

加拿大是最早听到这记警钟的国家之一，这促使我们从根本上调整了自身的战略姿态。

加拿大人清楚地认识到，我们过去那些舒适的假设——认为我们的地理位置和盟友身份会自动带来繁荣与安全——这一假设已经不再成立。

而我们的新路径，建立在亚历山大·斯图布所称的“以价值为基础的现实主义”之上——换句话说，我们力图在原则性与务实性之间取得平衡。

在原则上，我们坚定致力于基本价值：主权与领土完整，除非符合《联合国宪章》，否则禁止使用武力，以及对人权的尊重。

在务实层面上，我们承认进步往往是渐进的，承认各方利益并不总是一致，也承认并非每一个伙伴都会认同我们的价值观。因此，我们以开放而清醒的态度，广泛而有策略地开展交往。我们主动直面现实世界，而不是等待一个我们希望出现的世界。

我们正在校准对外关系，使其深度能够反映我们的价值观。鉴于世界秩序的流动性、由此带来的风险，以及未来走向所涉及的重大利害关系，我们正优先推动广泛参与，以最大化我们的影响力。

而且，我们不再仅仅依赖价值观本身的力量，也同样依赖我们自身力量的价值。

我们正在国内建设这种力量。

自我的政府上任以来，我们下调了个人所得税、资本利得税以及企业投资相关税负。我们已经清除了所有联邦层面对省际贸易的壁垒。我们正在加速推进总额达一万亿美元的投资，涵盖能源、人工智能、关键矿产、新的贸易通道等领域。

我们将在本世纪末之前把国防开支提高一倍，并以能够促进国内产业发展的方式来实现这一目标。

同时，我们也在迅速推进对外多元化。我们已与欧盟达成一项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其中包括加入 SAFE，即欧洲防务采购安排。

在六个月内，我们已在四大洲签署了另外十二项贸易与安全协议。

在过去几天里，我们又与中国和卡塔尔达成了新的战略伙伴关系。

我们正在与印度、东盟、泰国、菲律宾以及南方共同市场谈判自由贸易协定。

我们还在做另一件事。为了帮助解决全球性问题，我们正在推进“可变几何”模式——换言之，就是围绕不同议题，根据共同的价值与利益，组建不同的合作联盟。

因此，在乌克兰问题上，我们是“志愿联盟”的核心成员之一，也是其国防与安全事务中人均投入规模最大的国家之一。

在北极主权问题上，我们坚定地与格陵兰和丹麦站在一起，充分支持他们决定格陵兰未来的独特权利。

我们对《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的承诺坚定不移。

因此，我们正与北约盟友——包括北欧—波罗的海八国（Nordic-Baltic Eight）——一道，进一步巩固联盟的北翼和西翼安全，其中包括加拿大前所未有的投入：超视距雷达、潜艇、航空力量以及地面部队的部署。

加拿大坚决反对针对格陵兰的关税措施，并呼吁通过有针对性的对话，实现我们在北极地区共同的安全与繁荣目标。

在多边贸易方面，我们正积极推动在《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和欧盟之间架起一座桥梁，从而打造一个覆盖15亿人口的新贸易集团。

在关键矿产领域，我们正以七国集团为核心组建“买方俱乐部”，使世界能够减少对高度集中供应来源的依赖。

在人工智能领域，我们正与志同道合的民主国家开展合作，以确保我们最终不会被迫在霸权国家与超级规模平台之间作出选择。

这并非天真的多边主义，也不是依赖既有机构的做法，而是围绕具体议题，构建切实有效的联盟，与那些拥有足够共同基础、能够采取共同行动的伙伴合作。在某些情况下，这样的联盟将涵盖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

其所做的，是在贸易、投资、文化等领域编织一张紧密的联系网络，使我们能够在未来的挑战与机遇中加以运用。

“中等强国必须共同行动”

中等强国必须共同行动，因为如果我们不在餐桌旁，我们就会出现在菜单上。

但我也要指出，大国在目前阶段是有条件单打独斗的。它们拥有市场规模、军事能力以及施加条件的杠杆。中等强国没有。但当我们只与一个霸权国家进行双边谈判时，我们是在弱势中谈判。我们只能接受对方给出的条件。我们彼此竞争，看谁更顺从。

这不是主权。这是在接受从属地位的同时，表演主权。

在大国竞争的世界中，夹在中间的国家面临一个选择：是为了争取青睐而彼此竞争，还是联合起来，创造一条具有实际影响力的第三条道路。

我们不应让硬实力的崛起蒙蔽我们的双眼，而忽视合法性、诚信与规则的力量仍将保持强大——前提是我们选择共同运用它们。

这也让我回到哈维尔。

中等强国“活在真实之中”，意味着什么？

首先，这意味着直面现实。不要再仿佛它仍按宣传那样运转似的去援引“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要如其所是地称呼它：一个大国竞争不断加剧的体系，在其中，最强大的国家将经济一体化当作胁迫工具来追逐自身利益。

这意味着言行一致，对盟友和对手适用同样的标准。当中等强国在一个方向上批评经济胁迫，却在另一个方向上保持沉默时，我们就是还把那块牌子挂在橱窗里。

这意味着去建设我们所宣称信奉的东西。与其等待旧秩序恢复，不如去创造真正按其所述运作的制度与协议。

还意味着削弱使胁迫成为可能的杠杆。建设强大的国内经济，始终应当是每个政府的当务之急。而在国际上实现多元化，不仅是经济上的审慎之举——它更是诚实外交的物质基础。因为国家只有降低遭受报复的脆弱性，才有资格采取有原则的立场。

“诚实面对真实的世界”

因此，加拿大拥有世界所需要的东西。我们是能源超级大国。我们拥有丰富的关键矿产储备。我们拥有世界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口。我们的养老金基金是全球规模最大、最成熟的投资者之一。换言之，我们拥有资本，拥有人才，同时也拥有具备强大财政能力、能够果断行动的政府。

而且，我们还拥有许多人所向往的价值观。

加拿大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多元社会。我们的公共空间喧闹、多样而自由。加拿大人始终致力于可持续发展。

在一个极不稳定的世界中，我们是一个稳定、可靠的伙伴——一个着眼长远、重视并建设关系的伙伴。

我们还有另一种东西。我们对正在发生之事的清醒认知，以及据此采取行动的决心。

我们明白，这场断裂所要求的不仅是适应，而是对真实世界的诚实以对。

我们正在把那块牌子从橱窗里取下来。

我们知道，旧秩序不会回来了。我们不该为它哀悼。怀旧不是一种战略。

但我们相信，正是从这道裂缝中，我们能够建造出更好、更强大、更公正的东西。

这正是中等强国的使命——那些在“堡垒世界”中损失最大、却能从真正合作中获益最多的国家。

强者拥有他们的力量。但我们也拥有属于我们的东西——停止假装的能力，直面现实的能力，在国内建设实力并共同行动的能力。

这就是加拿大的道路。我们公开而自信地选择了它。

而这条道路，向任何愿意与我们同行的国家敞开。

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