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是如何推动欧盟放宽2035年燃油车禁令的？

自欧盟出台2035年燃油车禁令以来，德国就坚持不懈地推动放宽该禁令。在德国等国坚持下，欧盟委员会不得不在去年底作出妥协。

自欧盟正式出台2035年燃油车禁令以来，在推动欧盟不得不放宽该禁令过程中，德国所发挥的主导作用是不容忽视的。

德国的推动

2023年3月28日，欧盟能源部长们最终决定从2035年起停止生产新的内燃机汽车，且新售乘用车和轻型商用车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均须为零。但如果内燃机汽车只使用碳中和电子燃料，那么仍可在2035年之后进行新车注册登记。

在欧盟2035年燃油车禁令正式出台后，德国基民盟和基社盟就一直在推动撤销这个有争议的燃油车禁令。

为了迎战2024年6月6日至9日在欧盟27个成员国举行的欧洲议会选举，当时还在野的基民盟和基社盟于同年3月11日推出共同纲领。在纲领中，两党再次要求撤销欧盟2035年燃油车禁令。纲领称:“我们希望废除燃油车禁令，以保护德国先进的内燃机技术，并用对技术持开放的态度来进一步发展这一技术。”在这里，两党就强调要“对技术持开放的态度”，用以保护和发展“德国先进的内燃机技术”。

2025年5月6日，由基民盟和基社盟组成的联盟党与社民党结成“黑红联盟”上台执政，基民盟党魁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出任联邦总理。

9月9日，德国国际汽车及智慧出行博览会（慕尼黑国际车展）在慕尼黑开幕。德国政经界此时也对欧盟2035年燃油车禁令再次展开辩论，旨在继续寻找振兴本国汽车工业的出路 (见《欧盟燃油车禁令为何再引争议？ 》 ，FT中文网2025年9月29日) 。

在致词时，虽然默茨本人并未明确提及关于欧盟自2035年起禁止销售配备内燃机新车的争论，但他重申了“技术开放原则”，旨在“尽可能以最具成本效益的方式来实现气候保护”。

在慕尼黑国际车展开幕当天，德国电视一台“每日新闻”网站还发表了一篇题为《默茨呼吁在淘汰内燃机方面保持灵活性》的报道。该文写道:“联邦总理默茨对汽车行业表示支持：‘我们当然坚持向电动汽车转型的基本方针，但在监管方面需要更多灵活性。’”该文还表示:“单方面在政治上坚持特定技术，不仅对该行业而言，而且从根本上来说也是错误的经济政策。目标应是‘通过技术开放将竞争力与有效的气候保护结合起来’。‘联邦政府与汽车行业站在同一阵线上。’”

不同于默茨，在那次慕尼黑国际车展上致词时，基社盟主席、巴伐利亚州州长马库斯•索德尔（Markus Söder）已明确表态称:“这个内燃机禁令是错误的……内燃机还有未来”。他表示，尽管从长远来看，电动汽车可能会占上风，但欧洲需要更多时间来实施这项工作。索德尔还称：“当然，气候保护是一个至高无上的目标，但经济绩效和就业机会的维持也是如此。”

此前，索德尔还在《法兰克福汇报》上发表文章，呼吁德国要更积极地接纳技术，而不要过度监管——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方面。当然，德国执政联盟内的社民党也曾警告默茨和索德尔不要放弃欧盟2035年起停止销售新燃油车的计划。联邦议院社民党党团副主席阿曼德•佐恩（Armand Zorn）曾尖锐地指出:“质疑退出化石燃料内燃机的人，可能在短期内获得掌声，但会危及我国的长期竞争力，并给经济带来不确定性。”

2025年10月9日，默茨在总理府主办了汽车峰会（见《德国总理为何主办汽车峰会?》，FT中文网2025年10月23日）。在峰会召开前一天晚上，德国联合执政委员会曾就燃油机禁令、公民津贴等重要争议话题进行过磋商。但在那次会议上，基民盟、基社盟和社民党的领导人显然未能在撤销燃油机禁令问题上达成一致意见。

当时索德尔表示：“我们一致同意要保住工作岗位。但关于如何实现这一目标，大家意见不一。”社民党双主席之一、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也强调，维护就业岗位是首要目标。默茨则明确表示愿意进行对话，称 “希望避免做出损害德国汽车业的决定”。他还表示：“根据我们的专业知识，我们无法评估哪些决定会造成损害……因而，联邦政府希望在汽车峰会结束后再发表统一声明。”

但值得关注的是，在汽车峰会召开前24小时，社民党籍下萨克森州州长奥拉夫•利斯（Olaf Lies）和索德尔出人意料地达成一致，要求在淘汰内燃机方面采取更灵活的做法。两位州长表态称：“到 2035 年实现 100% 纯电动汽车的目标已不再现实。”

这就表明，就撤销燃油车禁令而言，默茨拥有强大的支持者，不仅有索德尔，还有像下萨克森州州长利斯那样的社民党人。

10月9日，来自大众、戴姆勒、宝马等大型汽车集团、大型汽车零部件供应商、金属工业工会（IG Metall）和汽车工业协会（VDA）的代表齐聚总理府，参加默茨主办的汽车峰会。出席这次峰会的还有克林拜尔等内阁成员，阵容相当强大。联邦政府希望借此向德国的关键产业发出信号，这是可以理解的。

峰会召开当天，德国在线门户网站T-Online还发文称，汽车行业内已没人怀疑未来交通将走向电动化，但同时也指出，鉴于形势严峻，大多数参会者在峰会前仍强调，希望继续通过燃油车赚钱，而政界也应为此做出努力。一位梅赛德斯-奔驰集团发言人还表示：“立法和政治框架条件必须适应现实的变化。”该集团希望满足所有客户的需求，声称：“无论是纯电动汽车还是混合动力汽车——根据需要，都可使用到 21世纪30年代。”

而就那次峰会的成果来说，首先是德国政府希望在欧盟层面推动放宽欧盟 2035 年燃油车禁令。当然，具体如何放宽该项禁令，尚无定论。执政联盟内部对此也存在分歧。据报道，默茨本人表示：“2035 年不能采取强硬措施。” 他还称，将尽一切努力，向欧盟争取更大的灵活性。克林拜尔则表示，正在讨论的方案之一是，2035年之后继续允许驾驶插电式混合动力车和增程式电动汽车，后者是一种在纯电动汽车基础上增加了一台小型发动机（增程器）的车型。

其次，联邦政府希望通过新的电动汽车购买激励措施，促进向零排放驱动系统的过渡。据报道，在联邦政府就共同立场达成一致后，默茨于 11 月底致信欧盟委员会，要求修改关于淘汰内燃机的法规。他还提到了“高效率”内燃机，这些发动机在 2035年仍可继续使用。这就是德国政府的要求。

欧盟的妥协

虽然欧盟委员会主席本人也是德国基民盟的成员，但她一开始仍坚持2035年燃油车禁令这一目标。因为欧盟成员国已就此达成一致，以实现《巴黎气候协定》的目标。此外，欧盟层面上社会民主党人也支持该计划，而德国社民党则正努力达成共同立场。

但在欧盟内部，由于向电动汽车的转型进展缓慢，因而除德国外，意大利、保加利亚、捷克、匈牙利、波兰和斯洛伐克六个成员国在12月初致布鲁塞尔的一封信中，也要求放宽计划于2035年实施的内燃机禁令。

当然也有成员国持不同意见。比如，西班牙在致欧盟委员会的一封信中就仍要求坚持从2035年起停止使用内燃机。因为按照该国总理佩德罗•桑切斯（Pedro Sánchez）的观点，放松目标可能会危及欧洲的竞争力，从而危及就业岗位。

更值得关注的是，即使在德国国内，对是否该放宽燃油车禁令也有不同的看法。按照德国汽车管理中心（CAM）主任斯特凡•布拉泽尔（Stefan Bratzel）的看法，再次出现围绕淘汰内燃机的漫长讨论，对整个汽车行业来说是个危险信号。他指出:“如果现在再重新讨论这个方案，消费者会更拿不定主意。”他表示，结果可能会像两年前那样，电动汽车的需求突然暴跌，当时因为预算争论，电动汽车补贴突然停了。布拉泽尔说，这将导致生产规模小且成本高，竞争力会进一步下降。

然而，在德国等国家的坚持下，欧盟委员会不得不作出妥协，放宽了2035年燃油车禁令。

12月16日，欧盟委员会提议，从2035年起, 所有新车的年平均二氧化碳排放量仅须比2021年的基准年减少90%，而并非此前设定的100%减排目标。剩余10%的排放量，汽车制造商需用来自欧盟的绿色钢铁或二氧化碳中和燃料（即电子燃料）来抵消。

然而，德国汽车工业协会（VDA）批评了欧盟委员会关于从2035年起放宽尾气排放标准的建议。VDA主席希尔德加德•穆勒（Hildegard Müller）表示：欧盟“正确承认了技术开放性，但这不能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穆勒尖锐地指出，看似更加开放的做法“却存在各种障碍，以至于在实践中可能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就绿色钢铁和可再生燃料来说，穆勒批评欧盟想对汽车行业提出新要求，而这些要求却“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

但默茨对欧盟委员会的提案表示欢迎。他向媒体表示：“在联邦政府发出明确信号后，委员会现在开放汽车领域的监管，这是件好事……提高技术开放度和灵活性是正确的举措——这样就可以更好地协调气候目标、市场现实、企业和就业岗位。”默茨还称，联邦政府现在必须详细审查委员会提出的广泛建议。在制定方案时，技术开放度“至关重要”。此外，新规定不应导致更多官僚作风。

当然，欧盟委员会修改现行法律的提案还须再次经过整个立法程序，包括议会和成员国的审议，这尚需时日。

但总体而言，自欧盟正式出台2035年燃油车禁令以来，德国就在坚持不懈地推动欧盟放宽该禁令。这个欧盟最大经济体在这一过程中所发挥的主导作用是不容忽视的。